健行筆記 百岳

百岳│天使的眼淚~嘉明湖。百岳新手的四天三夜慢慢走行程。D3 嘉明湖山屋-三叉山-嘉明湖

2020-09-25

如果我以後還會繼續走高山,嘉明湖四天三夜行程中的第三天,從嘉明湖山屋-三叉山-嘉明湖這天的行程,一定會在我的回憶裡寫下不可磨滅的一頁。我終於親眼看到嘉明湖,但小恩高山症發作後我們內心的掙扎與抉擇,還有我們這樣的百岳新手面對高山症時原來如此不自覺。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如果重新來過,我應該就會做不一樣的選擇。但人生沒有早知道,只能記取教訓。

嘉明湖四天三夜的行程是輕鬆的,第二天我們一點多就走到嘉明湖山屋,整個下午就是在嘉明湖山屋耍廢休息。下午3點多我跟老公覺得想睡覺,跟小恩說了後兩個人就跑去午休了。

睡了一個多小時起床後,看到小恩跟其他小朋友在玩。昨天在向陽山屋小恩就跟個女孩子一起玩,女孩小小恩一歲,山路走得極快、極好。小女孩是三日團,半夜3點就出發了,我們醒來時他們剛回來,小恩看到小朋友就開心地一起玩。後來又另一個也是跟女孩一樣年齡的小男生加入,三個孩子開心地在嘉明湖山屋前堆石頭、跑來跑去。

我後來才理解或許我不應該讓這件事情發生,尤其是我們第一次在海拔3350公尺的地方過夜,在高度適應上本來就比較欠缺經驗,而我又無知地讓孩子奔跑。雖說孩子們無法像在平地般快速奔跑,但也是有過度活動情形,身體相對地更耗氧,於是不知不覺中,小恩的身體可能就處於缺氧狀態卻不自覺,以至於這天晚上嚴重失眠而導致高山症發作。高度適應不良絕對是高山症發作的主因,但我們讓小恩嬉戲而可能導致的缺氧不能完全排除或許也是加速高山症發作的原因之一。總之,未來上山我們絕對會要求小恩不要太激動,動作務必緩慢。

另外兩個孩子難道就沒問題嗎?我們不知道。第二天當我們準備前往嘉明湖時,他們早已出發往回程方向,他們高度已經下降,遠離高山症發作的危機,而我們卻是持續停留在嘉明湖山屋,讓自己持續暴露在風險中。

這天晚上其實我一樣很快地就睡著了,在山屋睡覺總是睡睡醒醒地,但這晚我卻因為小恩而更難睡。小恩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我常常被他踢醒,或是因為感受到他的不舒服而醒來。當媽媽的就這麼奇怪,即使跟孩子的連結已經分開那麼久,但就能感受到孩子的不舒服。距離躺下已經2個多小時,10點多,小恩說:我睡不著。

半夜1點多,開始有山友起來整理東西,白亮亮地頭燈直射我們這邊,小恩更蹭向我身邊說:媽媽,好亮,我還是睡不著。我忍著不快,輕聲請對面山友將頭燈轉紅光並朝下,抱著小恩。不知不覺間我又睡著,醒來時小恩也睡著了。我不知道這孩子到底幾點睡著,但我知道這孩子應該睡得不好。

五點半叫醒小恩,我們吃了早餐。

六點,天亮了,我們在預計的時間出發了。出發時我問小恩:還好嗎?他說:還好,還可以。今天是輕裝,原本說東西都給老公背就好,但我怕水和補給不夠,加上防水衣物也全部都要帶,想想還是把三個人的東西分成兩包,多背一些水比較妥當。幸好我有背自己的背包,後來當我得背全部東西時才能背得住,水也才夠喝。

前往嘉明湖的步道在嘉明湖山屋營地旁,先走一小段樹林,走出樹林後視野開闊,回頭可見鮮紅屋頂的嘉明湖山屋,今天天氣真好,我想我們應該可以看到嘉明湖。

從嘉明湖山屋到向陽北峰之前的路都是緩坡起伏,小恩雖然走得慢倒也還好,一路上都還能愉快地跟我們聊天。我們聊著下山後要去哪裡玩,要送小恩什麼禮物。

左手邊層層山巒,最高的那座山頭看起來很像是玉山?用APP一看,果然是玉山,我們遙指玉山,許願下個月就成抽中排雲山莊成行!

走到向陽北峰,小恩說他不想上去,要在底下休息就好。於是我陪著小恩在向陽北峰底下,老公自己上去,說山頂奇石重巒疊嶂,很是獨特。我應該在這裡就頓悟小恩其實可能在硬撐,但我太專注於想要走到嘉明湖這件事而忽略了小恩說想休息其實是在不舒服。如果我在這裡就看破回頭,或許這天就會直接下山,而不會有後來的事情。但在那當下,我是完全沒意識到這些細節與線索正一個一個慢慢地串連中。

從向陽北峰往嘉明湖是一路陡下,而且是在窄小的岩層紋理間找路。三上三下的假山頭,下坡多,上坡少,也就是說回程上坡多,下坡少。從三叉山方向重裝過來的人氣喘吁吁緩步而行,我知道回程的路一定是辛苦的,但沒想到結果會是那麼辛苦。走過嘉明湖的人就知道,最辛苦的路段不是去程,而是回程,向陽北峰這三上三下,晴天曝曬,回程中午過後經常下雨,更是辛苦。

從向陽北峰望向三叉山,那連綿的山,我只要再翻過三叉山就到快到嘉明湖了。

從向陽北峰下來後,小恩開始明顯表現疲態,休息的時間拉長次數也變多,我心裡開始有隱憂。到迎賓樹時,小恩說他好累,想休息。我們決定徹底休息一下,今天就別想要走多久這件事了。

但再駑頓如我也知道小恩出狀況了,他可能高山症了。他今天明顯體力下降、虛弱。我抱著他休息時,開始跟老公討論:要撤退了嗎?正好在迎賓樹這裡,撤回嘉明湖山屋約2.5公里,往前也是2.5公里。嘉明湖這麼近,我盼望了這麼多年,今天天氣這麼好我得放棄…說著說著我忍不住就哭了,那種不得不放棄的痛,理智上知道要撤退,但心理卻不能接受的衝擊。

在向陽山屋時,我們因為出現服用丹木斯的副作用-手腳麻,而自行停藥,而我離開嘉明湖山屋時並未將剩下的丹木斯當成隨身必備物品帶出,這也是我犯的錯誤。一錯再錯,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那時候的我欠缺思量,不該如此草率。小恩這時候說:我還能走,我只是要休息,我要走。我問小恩,有頭痛嗎?想吐嗎?他說:沒有,只是覺得很累。

我看著老公和小恩,理智和感情拉扯讓我無法下定決心。然後老公說:讓小恩休息看看,我們試著再往前,不行就回頭,再不行就我背他。

內心的拉扯和糾結,心裡的痛真的很難用文字描述。如果我的經驗豐富,我在那時候就應該要決定撤退。但在那當下,我承認我的確無知,也因為自己的貪心與執念,我接受老公的建議,或許我內心本來就企望著這樣的回應吧。

時間差不多,小恩起身,說他可以繼續走,而我也相信了。

在三叉山與嘉明湖的叉路,我們猶豫了一下,要直接往嘉明湖就好嗎?小恩還可以嗎?

快速地跟老公討論一下,我決定預防起見,把所有的背包都背到我身上,老公做好準備,如果小恩有需要就隨時接手。在我們努力把兩個背包綁在一起時,小恩竟然自己默默地走上往三叉山的路,等我們準備好時,他已經走上好一段山路。

我們倆趕緊追上,直到小恩終於說出他走不動想要爸爸背…

10半左右,走了4個半小時,我們終究是走上三叉山了。但在三角點前50公尺,小恩吐了。吐完後,小恩說他舒服很多,不但自己走上三叉山,還能在三叉山上和我們拍照、聊天。

遙指著玉山,小恩說他想走玉山。而我們也在嘉明湖慘痛經驗的一個月後記取教訓順利登頂玉山主峰

三叉山上遠眺向陽山,竟然還能看到嘉明湖山屋

下切往三叉山東登山口這段路是緩下坡,小恩都是自己走。這也是為什麼都會建議往嘉明湖先走三叉山,若是嘉明湖回程再取三叉山就會變成上坡。

 到了往新康山叉路口,小恩又說要休息。

休息過後經過停機坪再一小段下坡,我知道嘉明湖就在那緩坡底下,大約11點多我們終於走到可以俯瞰嘉明湖的地方。親眼看到嘉明湖那一剎那我哭了。

或許別人走來輕鬆,但我這一路走得艱辛。現在的心情其實不是雀躍,而是不安與擔憂,我能想見小恩回程應該會更虛弱,也不知道會有怎樣的變化,那段艱辛的回程路我們要怎麼挺過去?這麼做值得嗎?這代價到底值不值得?我到現在還是很難衡量。也只能說,幸好我們都平安下山了。也能很肯定地說,以後再有類似的事情,絕對不會是跟這次嘉明湖一樣的選擇。

小恩跟我一起在山坡上吃點東西後說要休息。

我沒走到湖畔,只在半山腰處繞了一下,不敢離他們父子倆太遠。我可以預見一旦寫出這件事,可能會有排山倒海的批評,但我還是想紀錄這刻骨銘心的回憶。我也承認我的心願是自私的,我的心願終於達成了,但是代價不小。而能從中獲得經驗,是我最重要的一課。我們在湖畔休息了將近50分鐘,從湖畔、山邊都是人,到人煙散去只有我們一家三口,再到另一隊登山隊到來,請他們幫我們一家三口與嘉明湖合照後,12點左右我們開始踏上辛苦的歸程。

剛開始小恩還能自己走,但讓爸爸背的時間越來越長。

在迎賓樹前休息,準備向陽北峰的陡上挑戰,熊出沒巡山人員幫我們留下合照。

向陽北峰回程三上三下的挑戰幾乎都是長、陡上坡,緩且短的下坡,有些地方真的太窄小沒辦法背,我們就請小恩下來自己走,能背的地方爸爸背。

我實在沒辦法幫上什麼忙,只能偶爾走在前面提醒路況;或是看著他們父子倆順利通過狹窄地形後奮力把自己也帶上去。

下午快2點時,從三叉山方向雲霧開始翻騰,然後由後往前,開始連眼前也有些許雲霧瀰漫,下雨了。

幸好只是毛毛細雨,幸好我們已經通過最痛苦的向陽北峰,幸好向陽北峰過後幾乎都是緩下坡

下午3點左右,我們平安回到嘉明湖山屋,花了將近9個小時。

回嘉明湖山屋後,我趕緊讓小恩服下丹木斯的治療劑量。有經驗的山友要我們讓小恩多喝水,今天熊出沒的甜湯是桂圓紅棗湯,小恩喝了幾杯溫熱香甜的桂圓紅棗湯後去睡了一覺。而我跟老公今天不敢再睡覺,就怕晚上又睡不著。

幸好睡了一個小時左右起床的小恩起來後雖然還是有點疲累,但精神狀況和體力明顯好上許多。晚餐除了他不愛吃的魚以外,第一碗什麼菜都有夾,而且因為有他愛吃的絲瓜和鍋粑飯,還主動要求要續碗,最後吃了好幾碗飯,讓我安心許多。

這天晚上,我們在嘉明湖山屋8點熄燈後上床,小恩一開始也是翻來覆去,躺了一個多小時後突然起身說要上廁所。我帶著他到外面上廁所後,跟他一起在低溫寒風中看著滿天銀河,好美。上完廁所後的小恩很快就安穩地睡著,我以為今天一整天的辛勞和磨難終於度過,殊不知還有一個危機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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